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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 澡
作者：阿紫
南方人对北方人的洗澡是耿耿于怀的。记得一位去了北方的南方朋友向我诉苦，她说北方人最不讲卫生，一个星期才洗一次澡，而且更不能忍受的是一大屋子人共同洗。我笑着告诉她：一个星期洗一次澡只有北方的城里人才能做得到，到了偏远的农村，一年不洗澡也是常有的。北方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事实！
我也是北方人，但记忆最突出的却恰恰是洗澡。北方的澡堂通常是仅仅分开了性别的公共浴室，每年从入秋一直洗到次年的初夏。浴室的门口挂着一张厚厚的棉门帘，掀开门帘，一股混合着人体味道的湿气就迎面扑来，但在寒冷的冬天，我还是觉得温暖和舒适。在公共更衣室里，人们肆无忌惮地脱光衣服，众目睽睽地穿堂而过，进入澡堂的主题区域。
里面水气弥漫，白雾腾腾，为这间普通的浴室平添了几分仙气。而因为朦胧，那些极平凡的入浴者也有了些许的灵气。当时的小城不过几条街道，所以这些面孔不用看也是熟悉的，大家一丝不挂地共浴同一池水，说笑话、唠家常，使本就热气腾腾的澡堂更增添了一份亲切。在这里，人们看熟了不加任何伪装的人体，谁的皮肤白，谁的皮肤黑，谁的奶子大，谁的奶子小，谁的肚子上有道疤，谁的屁股上长了一块痣，即使在水雾里，也是了如指掌的。但没有人把身体缺陷当作评价人的标准，因为自己也是毫无遮挡的，攻击别人的时候，也同样会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于是，政治上的对立、社会地位的高下，都随着一层层衣服留在了更衣室的土炕上，人们怡然享受着从内到外的放松。那时我的母亲已经“靠边站”了，也只在这个时候，才能听到她开心的笑声。
很多年后，我来到南方，洗澡的概念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在南方，人们管洗澡叫“冲凉”，而且大街小巷找不到一间公共澡堂。即使在家里，洗澡也是绝对私人化的行为。南方人坚持一年四季每天一“冲”，入乡随俗，我也习惯了每天一“冲”，只是常常觉得这种“冲”比起北方的澡堂来总是少了点什么。
南方的冬天是不冷的，但是那股柔柔的凉意却能侵袭到你的骨子里。我习惯了北方室内如春的暖气，倒觉得南方的冬天很难熬，尤其是晚上冲凉，通常在卫生间三下五除二狂冲一气，然后箭一般钻进被窝，心里哆哆嗦嗦地想：在冬天，这“冲凉”二字不妨倒过来说更贴切一些，便又怀念起北方的澡堂来。
其实洗澡也算得上一种文化，南方有南方的方式，北方有北方的习惯，都与其生存的环境息息相关，断不得孰是孰非。这并非因为我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就要为北方人的洗澡寻找一个存在的借口，而是觉得一个人能够在适当的范围内坦然脱掉自己的外衣，就能承受更多的东西，比如肚子上的疤，屁股上的痣。也更能放下一些东西，比如内心的孤傲，骨子里的虚荣。剥去那身文明的包装，才会意识到平等，才能触动心灵深处最敏感的弦，这澡洗得才更彻底。由此想到杨绛先生的《洗澡》，毕竟是得了北方洗澡的真谛。一时也理解了在经济高度发达的日本，至今却依然保持着男女混浴的习俗。至于有人说这种洗澡方式容易传染疾病，我倒更有“谬论”：三十多年前，当人们挤在一个大池子里共沐一汤的时候，街上并没有铺天盖地的治疗性病的广告，而那场“非典”灾难也并没有因为每天一“冲”而让人逃得一劫。
可见，有些事情内容更重于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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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07年12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