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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水是个好东西
作者：黑马
夫妻相敬如宾用“举案齐眉”来形容，诸位可能都会认可。那么，“举案齐眉”如何解释？举案就是端饭菜，齐眉就是高到眉眼处，“举案齐眉”说的是端饭菜的时候把食具举得高高的，表示敬意。这有个典故：后汉诗人梁鸿逃难在外，在某一人家檐下打工，每天工作结束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老婆为他端来饭菜，这个时候，他老婆都“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后汉书·梁鸿传》）。东家见状，认为梁鸿乃非寻常之人，从此以礼待之。女人伺候男人若此，颇象在家相夫教子的日本女人，事实上呢，日本的那一套，是学中国古代来的，举案齐眉的故事就是一个典范。
举案齐眉典出女伺男的故事，就有人说，所谓夫妻相敬如宾其实不公平，显然是女的畏惧男的嘛。这是社会结构问题，我多说几句。人类告别蛮荒时代后，男人以其雄性特有的力量统治世界，具体到家家户户，养家糊口的事情多由男人承担，男性“单职工”结构的家庭延续了很长的历史。上面典故里的梁鸿，他所干的活儿是为人舂米（“为人赁舂”），这可是体力活，女人一般干不来，再说，象现在那样，夫妻俩都外出打工，打工时妻可相夫，子则不可教了，带在身边不仅上学困难，还可能居无定所，影响孩子的成长。所以说女人留在家相夫教子倒是对社会的贡献，单职工的家庭结构没什么不好。既然丈夫在外打拼养活家小，他既辛苦又有功劳，他的努力就是对家庭的爱，对老婆的爱，女人敬畏他、服侍他就是回爱，这不叫相敬如宾叫什么？外话了，就此打住。
敬就首先敬在吃上，古代的女人早就懂得这个道理：征服男人首先必得征服他的胃。饭菜如何烹调是个事儿，不过没有必要弄懂当时梁太太的这个流程和技术，我们单从“举案齐眉”这四个字里就能看出梁太太对老公是颇为用心了。送饭菜都如此讲究仪式和礼节，做出的饭菜就不可能是马马虎虎，料子再少，也跟用QQ订来的盒饭大有区别，送的情形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送盒饭人的微笑是冲着钱来的职业微笑），也难怪东家为此而感动、而改变对雇工的态度。这个送饭方式让古玩大家马未都先生想起了古人的用餐方式，他认为这是分餐进食的文化环境下才有的礼仪，合餐用不着案具，饭菜都摆桌上了，有何案可举？最多是帮盛饭可以把饭碗高高举起，那就不是举案了，叫举碗。案是古时常用的有脚的托盘之类的东西，案内可装载一人进食的全部内容，里面器皿齐全，不象盒饭最多将饭和菜分作俩。马先生最终认定，合餐的进食习惯出不来“举案齐眉”这个成语，这个成语说明我们古人是分餐的。
分餐也就是各吃各的，跟现在的西餐有些类似，但不完全一致。古时的分餐，每人拥有一“案”，大家案里的东西，从内容到分量，大致一样，大家排成一个矩形，并不紧挨在一处，彼此间有一定的距离，然后各自用餐。即使是两人用餐，也分餐而食，《史记》就提到，有一次孟尝君请一客人（投奔来的侠士）吃饭，那时是晚上，因侍从挡住了烛光，客人看不清孟尝君那份饭菜是不是和他的一样，以为孟尝君不平等对待他，欲意离去——显然的，他们各吃各的，并不是我们现在请客那样合在一张桌子上吃。这样吃起来，以现在的眼光看，很卫生。西餐各有各的盘子，大家围在一桌，有公刀公叉和私刀私叉，吃的时候用私刀私叉，从公盘里取食则使用公刀公叉，也卫生，只是大家可能挨得较近，没有中国古时的分餐方式随意和优雅，而且还要自己从公盘里取食，所得食物不是一步到位的，不方便。坐得近，又围着一张桌子，进食时彼此的影响还是有些直接，此外，说话时不小心唾沫有可能飞溅到公盘里的食物上，防止“口水交换”的西餐宗旨还是有漏洞。现在中国的进食方式完全就是为了交换口水了：筷子既往各自的嘴巴里塞，又往桌上的公盘（其实是公私不分的盘）里夹，一来二往的，各自的体液里，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我还见过更绝的：某君在用餐时需要剔牙，一时找不来牙签，就用尖筷子剔着，完后还用那筷子夹菜。当然，我们现在的卫生意识比较强了，不少情况下也刻意防止口水交叉，比如吃自助餐、合餐时用公筷等。用公筷好像好多了，其实也不然：一来，大家觉得不方便，酒喝多了手指不利索更觉得麻烦，筷子很快就公私不分了，二来，酒桌上大家通常都兴高采烈，高谈阔论者众，唾沫四溅的情形不可避免。可见，古代分餐进食方式看来是最好的，我们却把它抛弃了。
依我看，分餐原本源于动物本能的独食习性。动物寻到食物不容易，得到食物，首先要满足的当然是自己的口腹，分而享之的对象一般仅及自己的配偶（换取性交权）和子女（延续种族需要）。狗得到一块骨头，猫抓到一只老鼠，鸡捡到一条虫子，都会躲到某一角落独自享用，生怕被“别人”发现。这种做法扩而大之即是人类分餐的原始形式：面对众多的食物，大家各取一份，彼此拉开一定距离而后饕餮食之。随着生产活动的兴起，物质富有了，文明被引入，食物被一一分到盘子里，再装上案具，每人一份，大家保持着过去拉开距离的形式席地享用。脱离动物本能后的分餐文化去掉了动物的自私性，同时又保留着“独食”形式，文明、公平而且卫生。考古学发现，汉唐以前，这是中国人用餐的主流形式。到了唐朝才开始出现所谓的“会食”制度，这大约与汉代就开始引进了外族的“胡坐”、“胡桌”、“胡床”等有关，坐的高了，以前的矮脚案子不合用，就临时改为围着高桌一同“会食”，感觉也挺不错，还能在用餐时亲切地拉关系。不过，唐宋时期会餐制还不十分成熟，多为“官方”使用，如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的前奏就发生在郊野森林里，皇帝与众臣不分上下，靠得很近地喝酒猜拳。民间还是以分餐为主要用餐方式，会餐制真正在朝野取代分餐制的是在明朝，然后就一直保持到现在了。
合餐已经引入了“改良”过的儒家文化，桌上座次分明，长幼尊卑、主宾随从有严格规定，可谓等级森严，不少人（比如妇女）还不一定有资格上桌。合餐还成了表达亲情的重要方式，逢年过节常回家看看，吃个团圆饭算是尽了儿女的礼仪。会餐还能交朋结友、巴结客户或上司，此为饭局。甚至，红白喜事，高兴的也好，悲伤的也罢，也都化为大餐，似乎这事儿没有大餐就办不了一样。有识之士从种种角度分析，已觉得中国当下的合餐方式不合适，然而也只是说在嘴上而已，大家围坐一堆猜拳行令的热闹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田分到户了，资产可以分到个人了，吃饭还是在一起吃。物质虽然在不断地丰富，肉林酒池的年代却不会再有，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却是一样的，人们围坐一桌，说说笑笑，不亦乐呼。饭桌上的东西，尽管夹去好了，不分你我的。口水？享用西餐的人都承认，中国的合餐方式，有利于培养感情。口水是个好东西。
【 黑马 2008.8.17 于 Tongl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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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08年08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