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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悲歌
作者:黑马
把麻雀列为“四害”之一,恐怕应可视为空前绝后之举,这种绝无仅有的待遇麻雀绝对是始料未及的。事情虽然过去了,回头瞧一瞧,对于反思关于人与自然的和谐问题,或许有一些意义。
时任中国文联主席、中国科学院院长的郭沫若,在举国上下轰轰烈烈的灭雀运动中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大诗作——
咒麻雀
郭沫若
麻雀麻雀气太官,天垮下来你不管。
麻雀麻雀气太闹,吃起米来如风刮。
麻雀麻雀气太暮,光是偷懒没事做。
麻雀麻雀气太傲,既怕红来又怕闹。
麻雀麻雀气太娇,虽有翅膀飞不高。
你真是个混蛋鸟,五气俱全到处跳。
犯下罪恶几千年,今天和你总清算。
毒打轰掏齐进攻,最后方使烈火烘。
连同武器齐烧空,四害俱无天下同。
读这首诗,很容易令人联想起诗经里的《硕鼠》,但是,不得不承认,郭沫若的这首咒麻雀诗作与《硕鼠》没有可比性,原因很简单:它是纯粹地诅咒麻雀,而《硕鼠》是“指鼠骂人”的。
麻雀犯下了“几千年的罪恶”,指的是它们成群结队地偷吃粮食。在中国人“咒麻雀”的时代曾有人计算,每只麻雀每年要消耗掉2公斤粮食。我想这个数倒是没什么,要紧的是,麻雀的繁殖能力极强,根据南北不同1对麻雀一年可孵出10到40只小麻雀,如此生生不息、恶性循环,人们种植的粮食都要被它们吃光。为此,必须消灭麻雀。消灭麻雀事关国民生计问题,因此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1955年出台的《农业17条》明文指出:“除四害,即在7年内基本消灭老鼠,麻雀,苍蝇,蚊子。”随后几年(也许更久),各类指示、纲要、报纸纷纷把矛头指向“四害”,“四害”之中,麻雀紧跟在老鼠之后,排行老二。
麻雀在“四害”中虽然位居第二并不是首当其冲,却是命运最惨酷的。政令一下,全国人民积极响应,也不知是打麻雀好玩、麻雀肉好吃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各地在除“四害”运动中干得最起劲的是灭雀(当然其他三害也同时在灭),一时之间全民皆兵四处布阵,灭雀的各种战略战术都用上了,其最终目的是“不让麻雀吃食、休息,使它无藏身之处,无立足之地,饿死它,累死它。”全民性的灭雀运动成了灭“四害”的主旋律,而且战果累累,人们到处都在清点麻雀腿报战功。麻雀腿是实实在在的,虚报不了,所以战功都是真实的,并不像灭蚊那样要把上报的数字打折扣才有可信度,算是开了个好头,可惜,实事求是的头是开了,浮夸风还是得以普及,灭雀运动在政治上因此没有立下什么功劳。
灭雀期间曾有科学家为麻雀伸冤,遗憾的是他们的呼声根本引不起人们的注意,麻雀遭受“毒打轰掏”、“烈火烘”的命运不可避免。麻雀们并不知道,它们被“平反”之后,这些为它们伸冤的科学家被定性为“牛鬼蛇神”,其中朱冼①先生因“保雀”而被认为是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死后仍未得安宁,“坟被掘,碑被砸,尸骨被曝于荒野。”
麻雀被消灭得差不多了,问题也就来了:虫灾。几经波折,人们才慢慢地接受麻雀吃粮也吃虫的事实,后来领导人发话了:“麻雀不要再打了,代之以臭虫。”“麻雀已经打得差不多了,粮食逐年增产了,麻雀对粮食生产的危害已经大大减轻;同时林木果树的面积大大发展了,麻雀是林木果树害虫的‘天敌’。因此,以后不要再打麻雀了……应该把麻雀改为臭虫。”慢慢地,麻雀悄然地从“四害”中退了出来,总算得到了平反,只是,平反的时候,麻雀的悲歌也已经唱完,麻雀要形成气候,得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恢复元气。非常不幸,麻雀得依靠幸存者自立更生,中国没有腓特列大帝②。
麻雀在慢慢恢复元气的时候,中国的政治大舞台突然之间风涌云起,奏响了另一曲悲歌——人自己的悲歌,麻雀叽叽喳喳的闹声被淹没在响彻云霄的口号之中。
【注】
①朱冼,中国老一代生物学家,1962年病逝,文革期间被追究“麻雀问题”。
②普鲁士国王腓特列大帝因讨厌麻雀的叫声曾下令悬赏灭雀,后因果树虫灾被迫收回成命并从国外引进麻雀。
参考资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云阳县怎么灭麻雀》(南方周末2006.3.23 往事 D 29),作者:应星(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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