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日本人的狂热信条
作者:[美]鲁思·本尼迪克特 唐晓鹏 王南 译
每个民族都有关于战争的信条,而最独特、甚至怪异的当属日本无疑。
日本发动战争的理由与美国恰恰相反。美国认为是轴心国的侵略导致了战争;日本则认为,只要各国拥有绝对主权,世界将永远处于混乱状态,日本应为建立等级程序而战。当然,这一秩序的领导者是惟一真正建立起自上而下等级制度的国家——它自己。因此,它应该帮助落后的邻邦中国,而且,“在东亚共荣圈”里都应是黄种人,所以得将美国、英国、俄国从这一地区清除出去。只有这样,世界所有国家都在国际等级结构中明确了自身位置,才能形成统一的世界。
对于如何取得胜利,日本人的想法也非常“独特”。它叫嚣日本必胜,精神必将占战胜物质。美国即使拥有广阔的疆土,军备实力雄厚,也算不了什么。
战时的日本把这套信仰发挥到了极致,他们电台广播的一个故事最能说明这个问题:空战结束后,日本飞机以小编队飞回机场。一个上尉从领航的飞机上下来后,便一直用望远镜观察天空,直到最后一架飞机安全返回。然后他写了报告,向司令部走去。刚汇报完,他就倒在了地上。经检查,他是由于胸口被弹片击中,受了致命伤,而令人惊奇的是,他的躯体已经冰凉。一个刚断气的人,身体不可能如此,他肯定早死了,是他的精神支撑着他创造了这样的奇迹……在美国人看来,这完全是胡编乱造,然而所有的日本人都深信,通过特殊修炼,一个人的精神可以达到这种境界。
战时日本的另一些说法也值得注意。不论遇到什么灾难——都市被炸平、塞班岛溃败、菲律宾失守……政府对日本老百姓所作的解释仍然是:这些早在预料之中,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收音机里作着夸张的宣传:“美军占领基什加岛使日本本土处于美军轰炸圈之内,但是我们对此早有估计,并作了必要的准备。”“敌人肯定会以陆、海、空三军的立体战术向我们发动攻击。对这些,我们早就加以考虑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每一个步骤都有详尽的安排,没有疏漏。这充分体现了日本的这一信念:万事都是我们主动期求的,决不是被动的、无辜的,全力投入战争是因为这场战争是别人强加给他们的,他们像一只刺猬,把自己调整到经常应付挑战的状态,并且随时准备应战。
另一话题也显示了日本的思维方式。他们经常说“全世界的眼睛都在注视着我们”,以至于海军官兵都有这样一条训令:在弃舰时,必须以最漂亮的姿势转移到救生艇上,否则“会遭世人取耻笑,美国人会把你们的丑态拍成电影,拿到纽约去放映”。
日本人对天皇的态度更是举世闻名。没有什么比用言辞侮辱天皇更会刺痛日本人,并激起他们的士气;那些顽抗到底的日军俘虏认为自己是在“为天皇而献身”;连反对这次战争的人,也同样把他们的和平主义归之于天皇,称天皇“始终是一位自由主义者,是反对战争的”,“是被东条英机欺骗了”。而德国战俘,包括那些对背叛希特勒的将军很不满的战俘,都认为战争责任必须由最高战争唆使者——希特勒承担。
还有一个问题在战争中暴露出来,就是日本独特的对战争中人员损失的态度。一切救援行为,对倒霉蛋的一切帮助,都能深深地感动美国人,日本人却连在轰炸机和战斗机上配备救生器具也深感不齿,斥为“胆小鬼”。这方面最极端的表现是他们的不投降主义。
日本在北缅会战中,被俘者与战死者的比例为1:120。而且,除少数被俘者外,其他的在被俘时都已负伤或昏迷,主动投降的少得可怜。西方军队在作战时,阵亡者如果达到全军兵力的1/4或1/3,大都会放下武器,投降者与阵亡者的比例大约是4:1。因为西方军队在尽了最大努力却毫无希望时,仍然认为自己是光荣的军人。日本人却认为荣誉就是战斗到死,在绝望时,应当用最后一颗手榴弹自杀或者赤手空拳冲入敌阵,进行集体自杀式的进攻。
还有个现象非常戏剧化。西方士兵被俘后不会主动与敌人合作,但日本士兵会。他们不知道怎么当俘虏,既然丧失了名誉,也就丧失了作为日本人的生命,所以,他们不想回家,有些人则要求处决自己,“如果你们的习惯不允许这么做,那么我就做一个模范战俘。”结果往往是——他们做得太模范了!这些极端国家主义者,为我军写宣传品,仔细说明日军兵力的配置,指出日军弹药库的位置,与我军飞行员同乘轰炸机指点军事目标……他们的生命好像翻开了全新的一页,内容虽与旧的一页完全相反,精神内核却都是要全力以赴,择定一条道路便努力奋斗,如果失败,会非常自然地选择另一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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