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视角下的行为与意义
作者:汪丁丁
经济学正在努力挣脱形式主义的束缚,这已经成为最近十年经济学演变的趋势之一。这种趋势要求经济学把视野从单纯的“物的维度”拓展到社会科学的另外两个维度——“意义的维度”和“行为的维度”。从我们熟悉的马克思对“庸俗经济学”的批评角度看,这一演变意味着经济学将回归“古典”、摆脱“庸俗”、找回“人”及其“意义”。因此,读者不妨把这篇文章看作是我对中国学者们正在从事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学、经济学、法学以及其他各类社会科学的“本土意义”的描写,这类本土性的研究,我们一贯地把它称为“直面现象的经济学”。这篇文章所讨论的,其实就是我所理解的“直面现象的经济学”所必须包含的全部三个维度——物的维度、行为的维度和意义的维度。
经济学正在努力挣脱形式主义的束缚,这已经成为最近十年经济学演变的趋势之一了。或许,2001年获得诺贝尔奖的三位经济学家所代表的“学派”,让这一发展趋势变得格外引人注目。为避免误导,我特意把他们的“学派”加“宏观行为经济学与宏观经济行为”。这篇演说开篇提出了六类重要的宏观经济“现象”,这些“现象”,阿克劳夫认为,在新古典经济学基于完备理性和完全竞争市场假设的分析框架内难以得到令人满意的解释。而对于这六类重要的宏观经济行为,在引入了行为学和社会学早已公认的一些核心概念之后,阿克劳夫得到了满意得多的解释。读者或许注意到我把“现象”一词加了引号,其中的深义,留待下文阐释。
自2001年诺贝尔奖授予阿克劳夫之后,经济学研究的热点便开始从“不完全信息博弈”和“拍卖理论”逐渐向其他方向扩散。在这许多“其他方向”中,就我个人阅读的印象,包括“行为经济学”和“市场设计”。这两个研究方向,后者是“拍卖理论”的直接延伸,前者则首先与阿克劳夫等人的一贯努力有直接关系,其次,与较早因获诺贝尔奖而成为热点的诺斯等人的新历史学派的长期努力有关,最后,还与认知科学和诸如“基于案例的决策理论”等基于“有限理性假设”的决策科学在过去十年取得的长足进展有直接关系。
作为例子,我在下面概括了美国经济研究院2002年7月间在麻省召开的“行为经济学与新古典经济学”研讨会的若干主题:(1)怎样把利他主义、道德主义、伦理行为与竞争性市场、理性行为人的分析框架结合起来;(2)价值体系与不同价值之间的理性权衡;(3)承诺、信誉及合作关系的维持;(4)对行为一致性的偏好;(5)不同的心智结构与不同的理性选择;(6)有限理性与适应性行为;(7)完备理性与有限理性的概念与事实;(8)认知资本;(9)“偏见”对经济行为的影响;(10)行为经济学的法律涵义;(11)民族认同与全球环境保护的合作;(12)“注意力”稀缺与有限理性假设下的生产。
直面现象的经济学正在要求经济学把视野从单纯的“物的维度”拓展到社会科学的另外两个维度——“意义的维度”和“行为的维度”。不错,经济学仍然要研究在给定了“技术结构”、“偏好结构”、“资源结构”以及“制度安排”之后,资源的最优配置——即“效率”问题,但是只要经济学家不得不参与对现实世界的“改造”,而不仅仅是“解释”世界,他们就不得不像斯迪格利茨在其新著中声明的那样,思考远比“效率”问题复杂得多的问题,也即思考“意义的维度”和“行为的维度”方面的问题。例如,作为经济学家的斯迪格利茨就不得不思考诸如“经济发展的意义”、“全球化与民族认同”、“自由市场政策与本土价值的冲突”这类的问题。
其实,即便我们愿意把自己的研究封闭在“经济学”范围内,我们依然需要走出经济学的尴尬处境——它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领域。这有些像古典“道德哲学”在过去二百年里的命运,从道德哲学领域分化出了政治经济学、政治学、经济学以及其他“子学科”,这些子学科再反过来侵蚀母学科的领域。今天,金融学、管理与决策学、知识与认知学等等新兴学科和行为学、社会学、人类学、心理学等等老的相邻学科,正在逐渐侵蚀“经济学帝国”的领域,因为“理性”本身越来越广泛地遭到怀疑。
我们知道,未来的经济学不会再是新古典经济学的模样。首先,当代经济学已经预示了“经济学帝国”可能达到的最大疆界——凡是“理性选择”与“实证方法”这两条件可以被同时接受的研究领域,在原则上都属于“经济学帝国”。其次,在“理性选择”和“实证方法”这两条件同时成立的领域里,“理性”的含义与“实证”的含义都已经遭到了来自社会科学其他学科以及来自经济学内部的,例如阿克劳夫这样的经济学家的挑战。第三,新的综合早已经开始了,综合的经济学或许也可以叫做“行为学”、“社会学”、“政治学”,甚至“人类学”和“法律学”,按照不同的理性假设和实证程度假设,按照不同的问题和不同的看问题的角度,你可以看到不同名称的学科,它们都包含着“物的维度”、“行为的维度”、“意义的维度”。
从我们熟悉的马克思对“庸俗经济学”的批评角度看,上述的演变意味着经济学将回归“古典”、摆脱“庸俗”、找回“人”及其“意义”。如果说,阿克劳夫等人构建“人类学一社会学一心理学一行为经济学”的努力是经济学在“内容”上向古典方向的回归,那么杨小凯等人提出的“新兴古典经济学”不妨视为是经济学在“方法”上向古典方向的回归。
但是,在“内容”和“方法”这两个方面向着古典时代回归的经济学努力依然缺乏“意义”,我们还需要在“意义的维度”上构建新的、综合的经济学。这就把我的“引言”带到了它的结尾:在这篇不是综述的“综述”文章里,我将首先讨论行为学与经济学的关系,这是第一节的内容。其次,在第二节里,我要讨论现象学与经济学的关系,因为在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能够“直面现象”之前,“现象学”告诉我们,研究者必须先为自己呈现“现象”,然后才从“现象”当中呈现“意义”以及各种有意义的行为。
因此,读者不妨把这篇文章看作是我对中国学者们正在从事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学、经济学、法学以及其他各类社会科学的“本土意义”的描写,这类本土性的研究,它在经济学里面的表现,众所周知,我们一贯地把它称为“直面现象的经济学”。这篇文章所讨论的,其实就是我所理解的“直面现象的经济学”所必须包含的全部三个维度——物的、行为的、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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