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的人格和语义
作者:张柠
编者按:诗人说,“在没有英雄的时代,我只愿做一个人”。但是,正因为大写的“人”的缺失,或者说我们不能很好地做一个“人”,“英雄”的出现才是任何一个时代的人的梦想。在今天,英雄的“本义”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消失在现实的制度和权力之中。“英雄”语义的消失与含混不清,使得强势意识形态话语,为了自己集团的利益而随意虚构“英雄”,导致了“英雄”的娱乐化。
学者张柠认为:对英雄身份的确认,既不能靠选举,也不能靠制度化支撑,只能靠人群在心理上的认同,英雄人格是通过身体能量展示自身的魅力,对钱财和权力不感兴趣。因为权力的较量不是“力”的较量,而是“术”的较量。
英雄的歧义
英雄是一个使用频率极高,但语义十分混乱的词汇。人们或者沉迷在“英雄创造历史还是历史创造英雄”这种不可能有答案的语言游戏中,或者陷进“要不要英雄”的伪问题的圈套中,或者根据个人好恶对“英雄”进行想象和叙述。托马斯·卡莱尔将“英雄”神圣化,把那些高人一等的人———先知、诗人、教士、帝王———当作英雄,人类历史就成了一部“英雄传记”。普列汉诺夫看上去很“辩证”似的,实际上在社会决定论和英雄史观之间摇摆不定,一会儿说英雄造时势,一会儿说时势造英雄。民粹派理论家米哈依洛夫斯基将“英雄”中性化,说凡是能成为榜样,并引导“群氓”从善或行恶、干高尚或卑劣的事情的人都是“英雄”,他强调的是某种特殊人格的积极或消极影响。
马克思以犀利的洞察力识破了“当代英雄”的伪装。在一篇评论1851年法国时局的文章中,他嘲笑路易·波拿巴政变“使得一个平庸可笑的人物扮演了英雄的角色”。马克思暗示,如果说叔叔拿破仑第一是悲剧英雄,那么侄子拿破仑第三就是闹剧小丑。小丑最大的特点在于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装扮成逝去的英雄。马克思进而引入了“服装”的比喻,认为罗伯斯庇尔、丹东、拿破仑都给自己穿上了古罗马的服装,貌似真正的英雄,他们展现给我们的不是英雄的漫画,而是漫画化的英雄。诗人波德莱尔几乎跟马克思不约而同地讨论了英雄与服装的关系:“服装是现代英雄的一张皮”,黑色的面罩,黑色的披风,让人想起了花花公子的形象。古老英雄的“服装”或外表成了遮羞布,将现代欲望的裸体紧紧裹住。真正的英雄没有服装,甚至没有武器。他们赤身裸体面对自然和社会的敌人。他们以一种纯粹自然的赤裸裸的形态,使自己,同时也引领众人,从自然的野蛮状态中突围出来,比如治水的大禹,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在众多研究英雄问题的著作中,常见的是将英雄作为历史主题和道德主题。对于与人类学、心理学相关的人格学意义上的英雄,则缺乏有力的研究。卡耐蒂的《群众与权力》,从人的自然属性、人格学、心理学等角度,有效地研究了群众的语义,但很少涉及作为群众中佼佼者的英雄。
英雄的能量与能耐
汉语中的“英雄”一词与自然界的动物和植物相关。一篇论述“英雄”概念的文章出自三国时刘劭之手,其《人物志》列专章讨论英雄的语义。“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英雄的本义就是植物和动物的精华。“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的说法,是动物和植物精华的人格化。“英雄”本义的人格化,暗含了人类从野蛮的自然中分离出来,同时又没有被社会权力异化的特殊状态。英雄借助于身体的自然能量和勇气抵抗外力的伤害,并保护了身体能量较低的同类,他们能够在紧急状态中迈出第一步,并且具有自我牺牲精神。
这里的“能量”是本义。古汉语中的“能”是一种凶猛的、能量巨大的野兽,它后来转而用于形容各种自然或物理能量。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印度的《薄伽梵歌》,英国的《贝奥武甫》,法兰西的《罗兰之歌》,俄罗斯的《伊戈尔远征记》等,歌颂的都是一些身体能量巨大的英雄。在《史记》中,身体能量巨大的樊哙不过是刘邦的陪衬,而另一个身体能量巨大的典型是西楚霸王项羽,他的悲剧代表了汉文化对“能量”本义的嘲弄,尽管司马迁将他载入了“本纪”。那些被正史边缘化的、还保留了些许“英雄”气息的游侠,在东汉之后也基本绝迹,或者保留在虚构作品之中。
汉代以降,能量的引伸义彻底压倒了它的本义。能量的一个重要引申义是指在社会人际关系中显示出来的能耐,比如善于统治、搞阴谋、玩权术、长于社交、善于游说、会写诗弹琴。能耐取代能量,也就是智力取代胆力,权术取代勇气。因此刘邦、刘备、宋江这样的人成了有“能量”的典型。见人便哭、逢人便拜的宋江何能之有?竟然将一帮能量巨大的人(李逵、武松、林冲)降伏,靠的就是能耐,善于利用英雄能量的能耐。没有能量只有能耐的人,最善于利用神秘文化(梦见与神兽交媾,梦见九天玄女)来巩固自己的合法性。刘邦、刘备、宋江等人是中国阴性文化的化身。他们不是有能量,而是有能耐。能量可以对付各种社会力和自然力。能耐就是将能量瓦解,然后一个个单独收拾。
英雄、武力与权力
有能耐的人需要有能量的人,但有能量的人不一定是有能耐的人,就像统治者需要英雄,但英雄不一定是统治者一样。英雄是善于运用武力(能量),但不善于运用权力(能耐)的人。比如,老虎是英雄,猫不是英雄。
老虎是善于运用武力的动物,它用自己的胆量、力度和速度迅速将猎物杀死。当它遇上武力相当的对手(比如狮子)时,胜败没有定数。武力较量充满各种可能性,胜败完全取决于力量和速度,也就是自然能量的大小,或许还有身体和精神状态的好坏。因此,悲剧英雄是常见的类型,也就是在能量较量中失败的一方。这是一种自然力的较量,有它残酷的一面。这种残酷性在今天的人类社会同样存在,比如战争和体育运动。自然力的较量要讲究程序公正,不能玩下三滥的手段。古代战场上的较量,首先要通报姓名,然后才开始比赛,不得放暗箭。
权力是武力的衰变或者堕落的形式。权力的较量不是“力”的较量,而是“术”的较量。比如,猫与老鼠的较量,胜败早已分明,较量只是一个游戏的过程。猫绝对不会跟狗或者狼较量,它用逃亡的形式避开了使用武力或成为悲剧英雄的可能性。猫一定会选择跟老鼠或者跟黄鼠狼较量,以便在可操纵的空间中持续使用权力,并成为喜剧“英雄”。猫迷恋的不是“力”而是“术”。“力”的较量就是循环往复地消除原有的对抗空间、重建新的对抗空间。“术”的较量是在一个可操纵的固定空间内部展开。猫和老鼠游戏,就是在一个猫所操纵的空间内部展开的:1.捕获,通过力度和速度先捕获老鼠;2.放生,在有限空间里放弃速度和力度,凸显老鼠的速度;3.再捕获,让老鼠的速度归于零。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老鼠以“自然死亡”的形式疲惫而死。
权力是一种对武力的计算和使用。在这个“捕获、监禁、放逐、再囚禁”的绝望空间中,猫在保持自身有效武力的前提下展开“术”的游戏,而老鼠在一个貌似有希望的空间中疲于奔命。假如老鼠将自己有限的武力(速度和力度)指向自身,一头撞死在墙上,迅速结束了权力游戏,那么,猫就失败了,老鼠就会成为英雄。问题在于,老鼠往往会迷恋那个给它一丝希望的空间,在猫的权术的监禁下继续游戏。
权力是一个“存活”和“监禁”的隐喻,具有空间性质或社会性质,人只能在“监禁”中玩苟活的游戏。武力是一个“死亡”和“不朽”的隐喻,它将历史凝固,将时间永恒化,并使空间归于零。“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循环历史的时间观念,将历史时间空间化,也就是将勇气、胆识等英雄人格“权力化”,使老虎“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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